「都是家人」嗎?《玦:孿生》【漫畫 | 讀書心得】

簡介與前言

前年秋季到台東旅行遇到颱風打亂所有行程,還好旅館附近就是史前文化博物館,讓我們的台東行不會只剩車站和旅館的記憶。(印象中再看《刀劍神域:序列爭戰》心得就是在旅館寫完的XD)

就在史博館的紀念品店,我和這本漫畫邂逅了。

本書為史博館與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參展漫畫家曾耀慶合作發想,以史博館Logo上那枚「人獸形玉玦」啟發,講述一對雙胞胎姊妹從一同出生、面對族人非議到最後分道揚鑣的故事,並藉此展現考古研究中的卑南聚落樣貌。

意料之外的心之化石

本書畫風較為寫意,對我這種臉盲不太友善,但看下去之後會慢慢沉浸到故事裡。個人建議可以不用執著於辨識人臉,把注意力放在整體畫面和對話,這些人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鮮明起來。有趣的是,在故事裡,很多族人直到最後也分不清雙胞胎姊妹,唯有真心想和她們為友的人才有機會一眼看出來誰是誰。

本書並不厚,讀完卻感覺到比預期還要厚重的悲傷與嘆惋。

就像有什麼重量悄悄埋進心底看不見的某一層,逐漸褪去各種細節,留下有些殘忍但堅定的疑問:和別人不一樣真的沒有容身之處嗎?

簡練而精確的成長痛

「和社會格格不入」是一種不同的層次。但在深入這個主題之前,漫畫裡還有呈現出「突然發現自己和家人終究不同」的瞬間,這或許是我最感到驚豔的部分,寥寥數筆,就把那種錯愕和失落描繪得十分精確。

畢竟是長相和許多方面都很像的雙胞胎,妹妹以為就算其他人會非議,但和雙胞胎姊姊能夠一直心連心──就算兩人的專長、追求和受到的訓練都不同,也應該能夠互相理解吧。然而自己明明想鼓勵姊姊卻反過來被說教,自己的追求也不被認同,一場對話照出了兩人漸行漸遠的事實。

一開始會感覺她的心理有點矛盾,明明也會問別人能不能區分自己和姊姊,又希望自己和姊姊能一直都一模一樣。然而,正是這種矛盾感讓我想到自己幾年前的經歷。不過,比起妹妹,我主要是對母親有類似的心情吧。

這種心情的根源其實是希望有人能夠「看見自己」,希望別人不把自己和家人混為一談是因為如此,希望家人無論如何都能理解並認同自己也是因為如此。

然而人與人終究不同,我在十八到二十二歲期間經歷了許多類似的瞬間才終於接受並釋懷。無論是對於創作和翻譯是否能作為工作的分歧(「還是有一份薪水固定的工作比較好吧」),還是對於社會現況的解讀落差(例:想要拿原始內容澄清斷章取義的傳聞時得到一句「你竟然為了外人跟家人吵架」),在成年後逐漸浮出來。當時我偶爾會困惑:年少時家人對我興趣與愛好的支持與認同,是否只建立在「我滿足了他們對我的期望」的前提之上,不滿足這個期望就什麼也沒有?

現在的我已經坦然接受人終究相異,從他人身上追求百分之百的理解實在不切實際──問問自己,我們也沒有百分之百地理解哪怕一個別人吧。「不同」是對雙方都成立的概念,與其說他們早年的支持有什麼前提,不如說我在年少時也未表現得和他們有多少不同,甚至跳過了叛逆期。當我露出他們從未想過的樣子,或許他們當時也和我一樣在碰撞中感到錯愕,需要花時間消化吧──至少從現狀來看,我們似乎又找到了新的默契。

漫畫裡的姊妹衝突是我共鳴最深的段落,我認為作者把一個人意識到家人並非均質整體、不可分割的瞬間完美地凝結下來,讓人停下翻頁的手,長吁一口氣:「的確有這樣的時候呢。」

當整個社會成為一個大家族

真正的家庭都無法完全一致,遑論更大的群體。然而,當人學會不要求家庭完全與自己一致時,社會卻要求大家都成為「家族」的一體,照著一致的模式行動。「大家都是家人」可以是一句很溫馨的話,但也可以非常殘忍。

老實說,我不認為群體意識是件壞事。

如果在社會秩序和離經叛道兩個極端選擇的話,我應該會選擇社會秩序。我也一向相信互相扶持、大家都為彼此設想的社會會更好,但問題在於:個人應該犧牲到什麼程度呢?

應該要把自己精湛的手藝完全奉獻給家族,自己分得和大家一樣的配給,一點利益都不多拿嗎?應該要與自己並不喜歡的人結婚嗎?

理智上來說我可以理解,以卑南文化人(和現在的卑南族並無直接關係)面對的生存環境來說,群體意識的必要性比現代社會高多了,必須每個人各司其職,大家才有更高的生存率。但是看到妹妹面對這些問題並做出反抗時,我還是會為她深深嘆息,想起當年長輩說我沒有穩定薪水的工作「都沒替爸媽想過」。

儘管星移斗轉,世界已經完全不同,這樣的聲音也依然存在。不過,我慶幸自己足夠幸運,要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過得好只要互相扶持就可以了,不必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集體。

人類對於異類的恐懼

何況,和集體妥協有時也於事無補。

在以家族與整體族群為主要考量的年代,追求自我實現的人就是異類。在普遍生小孩的年代,不生(或沒有能力生)小孩就是異類。在雙胞胎存活率低的年代,雙胞胎就是異類。

就算自由的靈魂招致的異樣眼光能透過妥協抹除,先天的不同也依然存在。更不用說一旦標籤貼上去,妥協得再多也難以撕下。

有些人對不同的事物抱持好奇,但更多人則會反射性地感到懷疑與恐懼,懷疑和恐懼又會近一步帶來攻擊性。

在書中,姊姊問:「你認為這是祖靈,還是人給予的懲罰?」得到的回應是:「如果處罰是來自人,那我們更不能對抗。」

這很難不讓人想到西方的魔女審判──將一些不幸的天災或偶然事件歸咎到某種不討喜的怪人身上。一定是因為有人犯了錯禍及他人,大家才過得不好,既然是犯錯,那一定就是那些和大家不同的人,所以這些人應該消失。如果你說那個人沒問題,那麼你就是那個有問題的人囉?

最終,我們似乎只能嘆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迎接她們,但我也很感謝作者畫出一位雖然不是家人,也不以家人自居,但能夠看見妹妹閃閃發亮的靈魂、始終站在她這邊的人。他什麼都做了也改變不了結局,但讓這個故事溫柔了一點。

尾聲與雜談

(現在有沒有不知道,當初紀念品店有送人獸形玉玦迴紋針,好用又好看!)

本書對於史前卑南文化的描寫點到為止,故事本身也比較現代性,可以感受到作者在知識量與故事性之間的平衡。

雖然讀到一半時也有點擔心是否有文化挪用的狀況,但漫畫前後都有實際的考證內容,也提到目前雖然我們能從出土遺跡中推斷出當時的社會運作模式,但仍有部分無法證實,漫畫算是在事實基礎上進行適當的創作。此外,史前卑南文化本身和現在的卑南族沒有直接關係,雖然和其他原住民族有部分特徵類似,但也沒有直接繼承關係,所以我想應該也沒有代言特定族群的問題。

我個人很推薦大家到史前文化博物館參觀,有些出土遺跡會讓人驚嘆「原來數千年前就有這麼厲害的技術了」,還有各種當時的住民留下的生活遺跡,看完對台灣的史前文化會有更具體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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