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英】星夜(四)

豆漿買回家後總算可以從濃湯的形式下手,能變的花樣就多了起來。亞瑟的嘴裡不常出現好話,但以吃進去的速度來看應該至少有達成最初的目的。

復活節後,法蘭西斯餐廳的工作實在沒辦法再跟人換班,不得不留在倫敦兩天,但第三天可是大日子,就算是辭職他都得和另一位主角一起過。

連續幾天造訪又帶了點心分送,整區的工作人員至少都知道有法蘭西斯這麼一個人了,他也如之前那些日子一樣在床邊靜靜地等著他的睡美人醒來。現在亞瑟見到他已經不至於匆匆忙忙地想藏掖了,儘管從其他行為還是能看出來對方心底仍然介意,其他部分也還是遮遮掩掩,但至少已經跨出第一步,他們可以慢慢兩人三腳地走下去。

「說不定快要出院了。」亞瑟一邊舔著碗裡剩下的湯汁,一邊冷不防地說。

「嗯?」法蘭西斯有些反應不過來,把對方從頭到腳全看了一遍。左手臂已經癒合得差不多,連繃帶都已經拆下;瘀傷和擦傷已經大半退去;臉色比初見時紅潤不少,自從上週法蘭西斯帶來中空坐墊後也能坐得更直一些了。護理師確實提過幾次亞瑟的身體練得好,年紀也不算大,只要撐過那些最早期、最嚴重的問題,之後有很大一部分取決在休息和攝取營養。

儘管如此,亞瑟右腿沒兩三個月也走不了,又只剩一隻手能用,還得處理造口的便袋,之前全身緊實的肌肉也幾乎被消磨殆盡,怎麼想都不是能一個人生活的狀態。

「你還是回來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如果真的能出院,我會回我的公寓。我記得我說過了?」對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他是個在課堂上問出蠢問題的學生。這種態度撩撥起了某種程度的惱怒,不至於發作,卻讓人不快。

「那我會睡在你的公寓,而且我會告訴他們是為了你,以及你現在暫時沒辦法見他們。」

「非得這樣?」

「非得這樣。馬修不只一次懷疑我背叛你,現在阿爾也開始了。既然出院,就替我留點形象吧。」

亞瑟放下碗,盯著什麼也不剩的碗底模糊地咕噥了幾句。「那我再想想。」

法蘭西斯接過碗,又朝那隻手裡塞了一杯果汁。「嗯,還有你的造口,我也得學著處理。」

那隻手一震,液體幾乎要濺出杯緣。他心裡叫了一聲糟,起身去抽衛生紙以備不時之需,一邊偷偷觀察對方撇過去的神情。猶豫了一會,還是坐上床緣,伸手去穩住杯子。「不管你住哪裡,都需要協助。」

「我自己來。」

「可是你──」他說不出下半句話。那麼明顯的缺失,只要一眼就能看到,但他們至今除了亞瑟那句扯斷理智線的話之外還沒有提起過。儘管不到自暴自棄的程度,但要說坦然接受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到,更不用說還有個造口──到現在對方還沒有讓他親眼看過。「有個幫手會方便很多。」

「你就直接說我廢了吧。」

「你當初養我的時候覺得我廢了嗎?」

「這完全是兩回事。」

見對方沒有要喝的動作,他乾脆把果汁又抽出來放到一邊,以免在任何時機點釀成慘劇。「你看起來就像那時候我賭氣的樣子。」

「你能找到工作,我的手難道會再長回來嗎?」

或許是想抓他領子用力過猛,兩個人直接摔在床上,那隻獨臂重重按在法蘭西斯的左肩上,卻因為雙腿沒跟著轉過來而撐不起扭轉的身體,一雙眼睛在些微逆光下斜斜地瞪著他,像是苔癬遍佈的池水正逐漸失去生機。

在探討眼神中的怨懟前,當務之急是先扶著人轉身回去躺下。「有沒有傷到哪裡?」

「我還有哪裡可以傷?右手嗎?」

「噓,別這樣,有那裡痛嗎?」

「別忘了我的血裡全是止痛藥。」

法蘭西斯乾脆不問了,只是一個勁從脖子往下又摸又看。亞瑟的嘴倒是沒有停下。

「你不就是把我當廢人對待嗎,親愛的?你是來這裡過紀念日還是免費看護?不是把我當隨便捏就碎的瓷娃娃,難道還把我當兒子?」

沒有回應,法蘭西斯確認完四肢,嘆了口氣想掀對方的衣擺,又被按住了動作。

「就那麼不想知道假牙舔起來是什麼感覺嗎?」

噢,他總算知道對方今天反常的焦躁出自什麼緣由了。

「既然選了一個大你八歲的人結婚,就得接受老人家的矜持。」法蘭西斯反握住那雙手,為其回握的力度感到欣慰,才終於再次直視那汪深潭。

「胡說八道,矜持這個詞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還以為你不想讓我接觸到假牙。」

「問一聲有那麼難嗎?」

「比說英文還要難吧。」他笑著湊過去,鼻子最早撞在一起,然後才廝磨著錯開讓雙唇抵達目的地。

舌尖真的往裡探的時候,對方往後縮的動作雖然短暫卻特別明顯。如此矛盾,既不願意展露自己的不堪,卻又害怕對方不願意擁抱這些不堪。他是該生點氣吧,探詢時被推開,保持距離又招致不滿,彷彿怎麼做都是錯的。然而,一想到這些面對他的來回反覆不過是對方心裡徬徨的冰山一角,氣又怎麼生得出來。

不管是牙面、牙齦還是上顎都過於平滑僵硬,偽物感揮之不去,一開始總感覺舌頭四處碰壁,只有在觸碰那一條舌頭與兩片唇瓣時才能感受到真實的溫度。可不論如何,這終究是重逢後第一個吻。只要還能繼續親吻下去,有些事好像也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時間不長,分開時亞瑟已經有點喘了。雙眼幾分霧茫,總算為池子添了一點活水。法蘭西斯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尋求更深一層的坦然──

「讓我學著怎麼照顧你吧,嗯?」

「你在哄小孩嗎?」

「不,作為你的丈夫,如果你的屁股是歸我管,那第二個屁股當然也是我的業務範圍。現在是誰不把誰當配偶了,親愛的?」

小心翼翼了好幾天的話題一下子直白起來,亞瑟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瞪著他,又低頭看著衣襬,然後再次抬頭。「我就說你跟矜持八竿子打不著。而且法律上來說,儘管是配偶,我的屁股還是只歸我自己。」

亞瑟。」

雖然說得振振有詞,倒也算是最後的掙扎了。「要看就看吧,隨便你。」

「謝謝。」法蘭西斯又湊過去親了親偏到一邊的臉頰,雙手緩緩將衣物下襬往上捲,一邊軟語寬慰。「身上開了朵玫瑰,就當這幾個月暫代芙蘿拉吧。」

「你是沒看過才會說那是玫瑰。」

他嘆了口氣,在往後退開的同時向下看去。本想回應亞瑟的說法,卻說不出話。

「不過是一團肉,對吧。」

無法反駁。隔著透明的便袋看起來,那確實就是在皮膚上突兀地出現一團比豬肉色再淺一些的肉,蚯蚓般的褶皺中隱約能看見兩個孔。袋底已經積著一點污物,壁上也好,那塊肉也好,或多或少也都沾著。雖然也不是不能稱之為玫瑰,但亞瑟會不以為然也不奇怪。

在那之外,還有兩塊小孩拳頭大小的皮膚留了疤,泛白的肌膚上一點一點的灰粉色,應該就是燙傷了。他又把衣服向上再掀開一些,胸口更是重災區,每一個面積都不大,但就算是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新新舊舊相疊。

擁抱相貼時不用避開,想來即便是最新的那些除了疤痕之外都能算是康復了。

他顫抖著摸上那些疤痕。對方也跟著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誤會了他的意思,還是想緩和氣氛。「從來沒讓你留痕跡,讓你虧了。」

「太痛了。」法蘭西斯喃喃。親眼所見和病歷敘述的衝擊完全不在同一個檔次,如果他只是痛其所痛就近乎暈眩,那麼親身經歷的亞瑟就算情緒不穩也已經算是很堅強了。

亞瑟沒有接上這句話,直到眼前的人向下吻到造口旁不遠的皮膚,才大夢初醒地把人拍開。「幹麻?」

法蘭西斯搖搖頭,只是再次很輕很輕地圈著他,把頭埋進他的頸窩。

「你學習照顧我的方式很奇怪啊。」僅剩的右手繞到對方背後拍了拍,彷彿剛剛那個無論如何也不情願的人不是他,對方才是跌倒摔破了皮的小孩。「好好學啊。」


突破一些關卡後,其他很多事也會容易一點。亞瑟沒有如他所想那麼早出院,但總算準備好讓孩子們知道自己的狀況──除了腸造口的部分。儘管法蘭西斯有預感他們還會不斷重演這些日子一再循環的過程,但只要事情有進展,這也不算什麼壞事。

「所以Dad就是那個朋友。」馬修點點頭。

法蘭西斯看得出來這個脾氣一向很好的兒子現在正處於生氣邊緣,只好雙手半舉著推卸責任:「他現在才準備好讓你們知道。」

「為什麼?」阿爾弗雷德反而顯得忐忑不安,顯然還在惦記去年的衝突。

「因為他……身體上有些改變,不想嚇到你們。」

「他變蜘蛛人了嗎?」

「不。」法蘭西斯嘆了口氣,如果真是變蜘蛛人就好了。他想著自己知道壞消息時是怎麼樣的反應,一邊比劃著對孩子們傳達這些壞消息:「他左手只剩下一段,兩腿骨折,而且得裝假牙了。身上也會有些疤痕,請你們當個好孩子,別把這當玩笑。」

少年們看起來都嚇呆了──往好處想,至少暫時沒有亂開玩笑的疑慮。馬修張大的嘴比他的兄弟早一步尋回聲音,困惑而有些恐懼地問:「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法蘭西斯看著幾乎快要與自己一樣高的兒子,捏了捏他的肩膀。「世界上就是有人會做出可怕的事,我只希望你們別成為也別遇上那樣的人。」

「他把壞人抓起來了嗎?」阿爾弗雷德問出另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合適的問題。

「很可能沒有。」他看著小兒子的眼神黯淡下來,急著又加上一句。「但是說不定他的夥伴做到了。」

其實他不知道那些日子裡亞瑟的同事到底去和他談了些什麼,之後的行動又是什麼。如果要說實話的話,在阿爾弗雷德提問之前,法蘭西斯從未想過那些人是誰,或是要怎麼報復,光是想著亞瑟就已經佔盡心思了。即便在小兒子提起之後,比起一閃而過的殺意,更重的反而是不知道未來會不會再出事的恐懼。

「總之,」他深吸一口氣,盡力不讓自己的憂慮沾染到兒子們。「說不定這個月就會回家了。我們要不要先準備歡迎派對啊?」

對於這個問題,兒子們只會有一種答案。

TBC

註:
1. 2015年的復活節在4/5。
2. 芙蘿拉為羅馬神話中的花神,掌管花、青春永駐與歡樂,屬於她的節日一般落在四月底五月初。
3. 環行結腸造口因為不是切斷後往外拉而是拉出一個環形後劃開,外觀上看起來會有兩個口。腸本身被碰觸沒有感覺,但術後初期腹部傷口會有疼痛感。三四週內腸造口都會是腫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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