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秋之詩】戴維•哈弗斯 1939.10.25

#本文為秋之詩企劃的參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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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是戰爭嗎?
別上袖章,配戴防毒面具,所呼吸的晨霧就成了硝煙?聽了演說,讀過報紙,雨聲點點能化為砲聲隆隆?娛樂場所歇業,戎裝走上街頭,所處的當下便是戰時了?
戴維有些想笑,嘲諷地,可是他回過頭來卻又想嘲笑自己這番質疑。
你又懂得什麼是戰爭了?
對戴維來說,上回戰時也只不過是些模糊的片段,比如一張張間隔時間越來越長最後甚至再也沒來的明信片,以及母親夜半偶然的啜泣。但要說真正刻骨銘心的,反而是戰後的歲月。
與他們日益漸增的絕望相反,父親在某個下午踏進了他們在考文垂的老家家門。然而他被炸得不復存在的右臂時不時便發作無法可解的疼痛,視線更被不知名的毒氣毀得模糊。他隱忍的痛苦呻吟、自暴自棄地喝酒時不懂得壓抑的大罵,幾乎填滿了戴維剩下的童年。那些歲月剩下的部分更好不到哪裡去,他眼睜睜看著母親撐起全家經濟,而自己的缺陷卻使自己連送報童都應徵不上。
政府在這些年頭發放宣導的防毒面具並沒有使人感到安心,那反而更像是提醒著他們,終有一日那些在遠方毀了你父兄的武器還會走上這片土地,將你與你的摯愛一併摧毀。而他們這一輩難道還不夠了解自己的父兄是怎麼被那些惡魔的造物折磨甚至因此離世的?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去想,要是父親就這樣在對岸的戰壕中逝去,或許對於家中每一個人都會更好。父親不用忍受無盡地身心折磨,母親不用多負擔一個人的開銷,而自己不用就這麼看著卻無法做任何一點能讓一切轉好的事。
對他來說這些日子是大戰的足跡,是它留下的痕跡化石,他實在不用真正地去記住它的本相,也不用瞭解得多麼深入,憑著這點印痕就能在意識中重建它的樣貌。
所以,他當然不是嘲笑和平,因為這已經不是和平。他想嘲笑的是依賴著虛偽的和平最後卻將災禍引致自身的人們,包含自己;以及在禍水成災時還試圖以平和演繹戰禍的人們,而這就不包含自己了。看看,我們一開始不相信邱吉爾,後來不相信《每日電訊報》那位機警的記者,以為誰都會跟你講道理。命運是不講道理的,而在彼岸失控的那群人將是他們所要面對的命運,與其同樣瘋狂,或許也同樣殘忍。而當我們終於被逼得去面對成形的禍害時,卻還沒有要快刀斬亂麻的覺悟嗎?
就像你終於發現樓上的細小聲響不是自欺欺人的小精靈,而是老鼠在閣樓做了窩,於是你說:養隻貓吧。這貓卻只待在廚房吃你給的魚,時不時對著樓上叫。或許有段時間那群耗子會因貓叫而謹慎行事不加張揚,但牠們終究會越生越多,也終究會發覺這隻貓除了對他們叫之外什麼也不會做。到了那時,牠們便會在你家橫行霸道,大大方方地竊取糧食、破壞財務與散布病症。
可以的話他也不願幼時的噩夢重演,但問題就在於,很明顯地它必定會重演。而逃避這件事越久,它來時就會愈慘烈、愈不可收拾。所以既然他的國家最終不得不選擇了戰爭,那麼這段宣戰後的平靜持續得越久,戴維就越發坐立難安。

The task will be hard.
考驗必將嚴峻。
There may be dark days ahead,
來日也許黯淡不明,
and war can no longer be confined to the battlefield.
戰火將不會侷限於戰地。

陛下說的一點也不錯,雖然這並不使人安心,但亦非危言聳聽。但這席演說在他看來所帶來的效果,只不過是那些上流社會的先生女士們去不了戲院就把穿上街的禮服改成訂製軍裝、而中產階級則別上袖章又隨身帶著防毒面具,不過也就這些表面功夫罷了。當真正該做些什麼的政府還是那副窩囊樣,人民撐起來的愛國情操又有什麼用?他可還沒忘記就是這位首相自以為是的和平導致了他們現在必須付出代價的局面──雖然就這點而言,他們理應全都有罪。
他突然想起了獨自在家鄉的老哈弗斯。
母親因肺癌過世後,他只拿了所需的旅費就到倫敦謀生──不過就一點微不足道的先天問題,在那工業城中竟然沒一家工廠要收他。好不容易因機緣巧合總算在舊書店落腳之後他也很少回去,每個月寄錢回去幾乎成了父子間唯一的聯繫,也不過只是寥寥數句。
戴維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跟父親相處。戰前他還是個小男孩時,算得上紳士的父親會在管教時用藤條,如果他在懲罰時能乖乖站好不吭聲,他會讚許幾句。那個時候不少家庭都是如此,他自知自己已經不算太糟,畢竟他父親還會顧慮他的腿而斟酌力道和次數。而在戰爭後,那個嚴肅地板著臉的老哈弗斯變得很混亂,他有時試圖回到過往自矜自持的樣子,有時不勝回憶與現實的雙重痛苦而掩不住脆弱,有時因為對自己無能的挫敗感而趁著酒意暴躁起來,有時他看著小哈弗斯和妻子想試著表現出過往的他不會無故表露的溫柔,但卻又太過笨拙以致於三個人都有些尷尬。他的父親本該是個視尊嚴為一切的人,但他在戰場上已經四分五裂,即便是歲月也無法完全整合那些破碎的靈魂。
比起找不到工作,他或許更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單獨面對父親才離開的。但遇到這種事爆發的時候,他還是想到了他。他想知道在看見宣戰布告時、聽國王演說時、在這些看似和平的日子裡他的父親是怎麼想的。想知道老哈弗斯到底是不希望兒子看見他的失態多一些──假設他因此而失態的話──還是希望兒子陪伴在身邊多一些。
如果是他,會說現在這樣是戰爭嗎?
他不知道答案,一個也不知道。
「哈弗斯先生!」懷特家的孩子湯瑪斯舉著一本老舊的畫冊在他面前揮了揮,打斷他的走神。他們家就住在對面,幾天前才聽說懷特先生似乎被徵去馬其諾防線協防了。
「只要這本?兩鎊。」他把價格打了對折,男孩在遞出紙鈔後向他道謝。看著他抱著書走出店門的樣子,戴維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身處局外才說得出風涼話的混蛋,但心裡又有另一部分想反駁說誰不是身在這個時局中而想為了更好的未來盡一份力呢。他感到煩躁地抿了抿唇,決定去整理最近來到店內的舊書以暫時忘記這些問題,卻也一同忘了方才想拍電報回去的打算。
TBC
參考資料:
關於假戰:維基百科
衣著相關:BBC英倫網
發放防毒面具:https://read01.com/kJKJ5N.html
二戰爆發的第一則報導相關:http://www.ettoday.net/news/20170111/846670.htm
喬治六世演說逐字稿:http://language.chinadaily.com.cn/auvideo/2011-03/28/content_12238266_2.htm
喬治六世演說廣播錄音: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HnEGqEoMsM
管教方式相關:《所謂英國人》(The English: A Portrait of a People)傑瑞米.帕克斯曼(Jeremy Paxman)著,出版於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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